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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9月18日 星期四

久違的希望感,來自海角七號


毫無疑問,「海角七號」是一部感動人心的好電影。我們感動之餘,何妨一同來思考這種感動的本質究竟是什麼樣貌?我們看日片「心動奇蹟」、港片「長江七號」也會感動,但是情緒悸動的性質存在著明顯的差異。

組樂團的主軸其實是勵志電影類型元素的展現。通常開頭時主角的願望必須在現實中受挫,然後經過一段奮鬥的歷程(這包含堅持、練習與汗水),獲得某種形式的成功,先前的挫折在此獲得補償。在觀影過程中觀眾會逐漸對主人翁產生認同,於是,銀幕上主角的挫折體現了我們觀眾在現實中的挫折,也就是觀眾將一己的挫折投射到主角的不幸遭遇上。我們暗地期盼主角能成功,代替我們成功。若以運動勵志電影為例,席維斯史特龍的「洛基」(Rocky)就是一個典範。當年「洛基」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,有評論者認為這並非當年藝術成就最高的影片(應該是「計程車司機」),但當時的美國仍籠罩在越戰失敗的愁雲慘霧中,社會上到處充斥著挫敗的氣氛,「洛基」精神振奮了美國人的自尊心。

從這個角度來分析,「海角七號」票房的成功,意義其實很清楚:此刻的台灣人也處在極度挫敗的陰暗之中,經濟、政治的糜爛也就罷了,連奧運棒球也輸中國,王建民又因傷無法替洋基隊出賽,福爾摩沙似乎成為怨氣橫流之島。「海角七號」帶來了久違的希望感。我覺得一位電影作者不必有包袱,不需要去承載這樣巨大的歷史意義,但是倒過來說,歷史的因緣格局也不是個人意志可以掌控的。在這樣的時代,意外卻適時出現了魏導演這樣的執著創意者,用他作品的愛與氣魄,替全島的臺灣人加油。

但「海角七號」的風格比起「洛基」要有趣百倍。本片的幽默、活潑、流暢讓我不由得想起一個我幾乎要忘記的日本導演名字--周防正行,他的作品如「五個相撲少年」(1992)和「大家來跳舞」(1996),都有激勵人心的效果,電影中卻又顯露出機敏的幽默感,可以和現實的悲苦困頓取得平衡,這是了不起的成就。坦白說,魏導演的「海角七號」也表現出這項藝術成就。那些讓我們發笑的對白,彷彿就是我們自己或週遭的同事、親友會說的話。話語呈現出一種台灣人特有的氣質,比日本人來得衝動、質樸,卻出現了某種奇特的混種(hybrid)創造力。我相信這樣的混種創意是台灣文化無可取代的特色。「野玫瑰」的詞出自德國的歌德(這是佛洛伊德最欣賞的作家之一),由舒伯特譜曲,卻在台灣島嶼南端的海岸,由老樂手的月琴樂音緩緩導入,被歌手用中文、日文傳唱。那肯定是今年夏末最美好的一刻,真的。

寄不出的七封信原本是一種傳達的失敗,心中情感投注的對象卻註定不會收到這些信,多麼悲涼啊。其實,觀眾成為不在電影情節中的第三者,見證了這些真摯感情的存在,換句話說,真正有幸讀到這些信件的正是觀眾啊。因為觀眾的存在,這些情感將獲得某種補償性的救贖。在克林伊斯威特執導的「來自硫磺島的信」中,日本軍官和士兵在戰火之下仍不忘寫信給家人,字字句句凝結的情感,最終被埋藏地底;岩井俊二的「情書」結尾,圖書館裡普魯斯特的「追憶似水年華」借閱卡的背面赫然出現女孩側臉的鉛筆素描,讓人鼻酸地微笑。於是我們發現:「信件」在時空漂移之後就成為「歷史文獻」,為電影帶入屬於歷史的泛黃氣息,生離死別的痛苦氣息。這才是本片的hidden agenda!

我試著提醒自己,「海角七號」和「練習曲」勾勒出台灣人正向的一面,雖然真實,但這不可能是社會的全景。「流浪神狗人」和「最遙遠的距離」等國片,用迥異的工法刻劃出島嶼邊緣沉重、虛無、灰暗的面向。然而那不折不扣地也是真實的面向呀。因著這些電影,島國人生正負兩面皆得以呈現,我們精神意義的層次上就豐潤許多了。

2008年3月22日 星期六

關於王家衛電影的另一個斷簡殘篇


PART6 春光乍洩:我們不如重新開始吧

那一天,我從桌上與床上拾起兩根長髮,小心翼翼地裝入塑膠袋中。這是現場遺留的唯一證物,沒有其它可供辨識的線索了。
雖然覺得這麼做很不合理,但是為了減低心中的焦慮,我還是這麼做了。雙手以尺度量兩根頭髮的長度,不放心地反覆確認多次之後,篤定地在筆記本上寫下數字。都是三十六點五公分。同一個,女人。我滿足地笑開了。接下來對著昏黃的燈泡,拿起蒙塵的放大鏡,仔細檢視頭髮的質地。可是,手指卻不爭氣地、溫柔地撫觸起來,心裡任由一種即將陌生的快感所襲擊。我開始分不清指尖暖熱的餘溫,到底是來自燈泡,或者是女人的頭髮。
陌生的快感和女人的頭髮。
那是風的線條呢。原本我以為風只有咻咻的聲音而已,正如同成年的妳靜躺在古老而孤寂的風櫃旁,耳邊聽到的那種永恆聲響。那是飄遊的海風魂魄奮力穿入一個空洞的時刻所喊出的痛苦呻吟。倘若空洞愈小,聲音就會愈高愈大。妳知道,我們都曾經抵達同一個地方,遇見同一種聲音,然而因為時間不同而無法交錯。這只是上帝開的一個玩笑罷了,當年童稚的我並不明白。現在我懂了,藉由妳的髮梢,風從此被賦予了形貌。

傷痕累累的何寶榮問:「後來你去了瀑布沒有?」
黎耀輝淡淡地說:「沒有。你呢?」他繼續專心地幫何擦拭身體。他最喜愛的身體。
「沒有。等你一起去嘛。等我復原我們一起去?」何寶榮眷戀地端詳檯燈許久。
黎耀輝的眼神不敢正視對方。他一點把握也沒有。「到時候再說吧。」

除了頭髮以外,我已經沒有其它任何證據,可以用來向別人證明妳的存在。沒有一張相片,沒有署名的信件,沒有妳的牙刷,沒有妳那只咖啡杯,沒有殘留妳味道的衣服,也沒有保存妳聲音的錄音帶。彷彿破曉時讓early morning awakening的霧港水手屏息凝望的幾滴露珠,太陽一出來就通通蒸發掉了。一出局一在壘之後雙殺,什麼痕跡也沒留下。我痛恨自己不懂繪畫,如果具備這種能力,我就可以藉著兩根長髮慢慢勾勒出妳的模樣,那會是一輩子的事。所有發生過的一切竟是那麼不可言說,多年來我早就懶得理直氣壯地向別人證明一些什麼了。

黎耀輝偷偷把何寶榮的護照藏起來。他企圖獨佔這個人,從此免於嫉妒的折磨。被嫉妒淹沒的時候,每個男人都一樣卑鄙下流。黎耀輝以為這樣就可以重新掌握自己的生命,所以每晚說「請進請進」、「歡迎歡迎」就更帶勁了。「他受傷的時候,是我最快樂的日子。」肩膀可以被一個人完全倚靠,肯定是一種幸福。

我不必嘗試說服他們。我確定妳曾經存在過。因為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,「妳曾經存在過」這樣的事實就一點也無法改變了。就如同把凝縮情意的信件,匆匆投入寫著「本地」、「外埠」的綠色郵筒然後倉皇逃開一般,郵筒本身成為我的欲望宿命性的終點站,信上的任何一個字都再也無法更動了。
所以,我們不要再繼續爭辯「正確」或「錯誤」這種無聊的問題,好嗎?

「我們不如重新開始吧」,我要借用何寶榮的口頭禪,很實用的一句話。我們曾經約好一同去看海,聽聽潮浪之聲的。「聽說那兒有一座燈塔,人們可以把不開心的東西留下。」
於是我決定一個人出發了。跟黎耀輝一樣。肩上背負的行囊只裝了妳的兩根長髮,沈甸甸的重量。車上的音樂,都是我們共同聽過的,那些曾經是我們交換彼此訊息的符碼,也只有我們能夠解讀。現在我所擁有的,就只有這個兩平方公尺不到的狹小空間。但是它會移動,而今晚已起風了,我恰好要自己不停地移動,這就夠了。
上車。發動車子。這個簡單的動作,我可能重覆做了超過兩千次。我需要它的時候,它從未背棄我。這一點妳辦不到,但請不要為此難過。
這一次,我拒絕仰仗地圖。可能的話,我期盼永遠迷路。
上路吧。妳說。不要猶疑。記得千萬不要打開車門,也不要在哪個定點陷溺沈淪。

車子繞經市府廣場的時候,忽然瞥見一個中年男子,獨自認真地玩著遙控汽車,慘白的街燈下,他的身影好長好長。和我一樣,沒有人可以分享他痛苦的喜悅。當我將方向盤朝右打一圈時,他那輛乖乖聽話的遙控汽車,正順著他薄弱而甜蜜的意志力,盲目地橫衝直撞著......
這麼廣大的世界,他能夠操控的部份,僅此而已。

如果我只是一件被遺忘在機場的行李,或許有哪位善心或惡意的旅人將會彎腰將它提起,扛著它飄洋過海,抵達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,在那兒,一切得重新開始。

我漸漸駛離台北。星光之下公路一直往前蜿蜒,好像找不到盡頭似地。
就快到海邊了。今夏白沙柔軟與渾沌的寧靜海岸。
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?我們到了呢。
「我始終認為,站在這兒的應該是一對。」被水花濺濕的黎耀輝這麼對我說。
「是一對啊。」我回答他,然後從背包裡慢慢拿出裝有兩根長髮的透明塑膠袋。
躲在一個岩石之後,我困難地點煙數次,再打開塑膠袋取出兩根長髮。風很大,我必須費力地用拇指與食指夾住頭髮,不然很快就會飛走了。
不知道妳現在過得好不好。我沒有機會過問這些了。能見度好差,我只能依稀辨識不斷舞動著的風的線條。而風的線條遙指海平面的彼端,它們想要自由地掙脫手指的束縛。
閉上雙眼,我傾聽潮浪之聲。那是我從小就熟悉的聲音,不管什麼苦難都可以一次又一次洗刷乾淨的聲音,不管白色沙灘上留下多少雙人足印都可以全部抹平的聲音。
“When you got nothing,you got nothing to lose.” Bob Dylan不在乎地唱著。
我將用力的手指不捨地放開。不曉得長髮飛往哪個方向,或是在何處墜落。連再見都還來不及說。我想,它們最終必定著陸在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。應該是彩虹之上的美好地方吧。我如此由衷盼望著。( 1997-8-19 )

關於王家衛電影的斷簡殘篇


PART 1 旺角卡門[1]:被藏起來的一只玻璃杯
大概是1988年某一天吧,那時候我是學校電影委員會的幹部,我們播映了這部香港片。在那所什麼都缺乏的醫學院,那種看電影的場地算是十分華麗了。那天傍晚,可能因為文宣不夠煽動的緣故,來觀看的學生非常稀少,坐得零零落落,偌大的禮堂空蕩得很奢侈。當時覺得這是一部作者印記清楚的幫派電影,讓我聯想到Martin Scorsese的「殘酷大街」。不幸的是,台灣版被矯情的國台語配音和王傑俗濫的歌曲搞砸了。
電影中,女人為男人添購了一組精緻但易碎的玻璃杯。離去的時候,女人考慮到男人老是粗心大意地將杯子一個個摔破,於是很細膩地,將其中一只杯子藏在屋內某個安全的角落,以備不時之需。
當男人再次遇見女人時,女人身邊有了另一個男人。於是,他只得急切地說:「我找到那只杯子了......」

1988年,王家衛剛完成第一部作品,他三十歲。
九年之後,三十歲的我忽然有一股騷亂翻騰的衝動,想要大聲說出這句話。
「我終於找到那只杯子了......」
喉節猶豫而吃力地開始上下挪動,但是口腔乾燥到好像戈壁沙漠中快渴死的旅人。
然後,左手顫抖地將硬幣投入老式點唱機,唱針沿著一定的軌跡滑落,空氣中傳來Mick Jagger唱著As Tears Go By
[2]的歌聲,整個畫面頓時渲染成一種叫人闇啞失聲的螢光藍......
「It is the evening of the day I sit and watch the children play
Smiling faces I can see But not for me I sit and watch as tears go by...... 」

PART3 重慶森林:加州夢
1994年8月,我開著小車回到這個離開一年的城市剛沒多久,上班時與一堆自言自語的病患會談,下班後就一個人喝啤酒聽音樂自言自語。老鄧在病房帶大家讀Oxford第二版,case conference觀察到主治醫師打盹之後依然能夠滔滔不絕地評論,敬意因此油然而生。在這個殘留一點烏托邦氣味的地方工作,日子其實還算愉快,是那種「每天你都有機會和許多人擦身而過」的生活。我選擇和某些人互動,和某些人保持距離。
酷熱的午後,我在民生社區的電影院看了Chungking Express。電影中,男人厭倦了對著香皂、破布、玩偶、衣服自言自語的生活,決定褪下警察制服與黑色領帶,換上花俏的格子衫,趕赴一場充滿未知的危險邀約,不過他的腳步比起平常巡邏時可自在多了。
那個下大雨的晚上,他去了一家叫加州的餐廳......

三年過後,我回到加州的那一夜,外頭的雨放肆地落下,想將地面上的一切通通沖刷乾淨,其實灰濛的天空是很壓抑的男人,已經太久沒有好好痛哭一場了。如果天空也懂得跑步,大汗淋漓的時候,淚水或許會少一些。
關於加州。60年代中期,數以萬計的美國年輕人紛紛逃家湧入真正的加州,想要追尋自由、和平與愛之類難以捉摸的東西。那是二十世紀最感人的故事之一了,至少這些hippies還堅信這世上有些什麼值得追尋,即使場景與剪接顯得虛無莽撞。
我在雨中胡思亂想,推開門,加州裡面是一室的明亮,讓人不由放鬆下來的溫暖。雖然有點陌生了,裝潢和擺設也大多改變了,但依然是讓人可以安心作夢的好地方,而有些夢是永遠不會醒的。
看看錶,還早,她應該還沒來吧。我點了一瓶Corona,邊喝邊依循著高中地理課的殘缺記憶,估算Corona從墨西哥運到加州的距離到底有多遠。因為那次月考我的地理只有四十八分,所以我再努力也想不起來。
燃起一支煙,閉上眼睛,我開始想念這個女人。
對我來說,她就是加州,原慾灌注的唯一客體。她的身上始終維持某種精巧的平衡,質地像是一把鋒利的瑞士刀,又弔詭地揉合了望安沙灘被海水浸潤過的柔軟。所以打赤腳走過時就會留下一串足跡,而且每個足跡的輪廓都非常清楚呢,深刻到好像會痛痛地滲出鮮血來。
黃昏時染血的望安沙灘和海水,顏色可能和塞入一塊檸檬的Corona差不多吧,我想。

睜開眼睛,注意一下四周正發生些什麼事。我將自己的視界分為四大象限,一個接一個慢慢檢視,什麼也不想遺漏,多年來我明瞭這是求生存的不二法門。
進入最後的第四象限了,依舊沒什麼大事發生。忽然,在屋裡一個稍僻靜的角落,我驚訝地發現她就在那裡,一瞬間,周遭的人事物繼續不斷流轉著,但它們已完全失去意義。她居然在嘈雜聲中趴在桌上睡覺,像一隻愛睏的貓咪。直到現在我仍不明白,長髮濕透的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進來的。我可以想像她屈著孱弱的身體,剛被狂風暴雨鞭打過的疲累。只有在睡夢中,才能夠把風雨暫時隔在門外。
當我不忍地朝她走過去的時候,DJ先生適時放起The Mamas&The Papas唱的California Dreamin’。雖然這首1966年的歌長度僅兩分四十秒,但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,可以讓聽者在腦海中不斷重複,因此那可以說是永恆的兩分四十秒......
「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......」
在那麼令人振奮的音樂中,她的嘴角彷彿盈著一絲笑意,胸部像浪潮般規律地起伏著,一雙手臂環繞形成舒服的界限,此刻外界的紛擾與她無關。
我並沒有喚醒她。我曾說過要守護她的界限,雖然有時候很難辦到。我只是在她對面坐定,隔著一個桌子的距離屏息窺視著她。不知過了多久以後,我小心翼翼地起身,不敢弄出一絲聲響,推開門,又走入雨中。世界一下子安靜起來,耳朵嗡嗡作響。透過覆蓋著雨絲的玻璃窗,我又再望她一眼,那停格的一秒如同使用柔焦濾鏡般的模糊。很好,她還睡得很甜。
從很久以前我就極愛看她睡覺的模樣,每每讓我想到一群上主日學的小孩,認真地吟唱「平安夜,聖善夜...」稚氣的聲音。他們還不清楚耶穌基督的意義,但是唱得好像世界和平即將到來似的。我真的不願意打破這種氛圍。
拎著第五瓶Corona走在雨中的時候,想起剛才離開時的小心翼翼,我不禁大笑起來。如果她可以在California Dreamin’的歌聲當中安睡,那麼她應該不會在乎椅子挪動時微弱的聲響才對呀。
讓我好奇的是,在那兩分四十秒當中,她夢境中的景色是什麼樣子,她還記得嗎? 有那麼一天,我一定會問她。一定會的。( 1997-7-7 )


[1] 台灣版片名為「熱血男兒」,真是難聽。
[2] 滾石合唱團1965年的歌,「旺角卡門」的英文片名即為As Tears Go By。英倫最粗野的搖滾樂手,唱起心碎的情歌時也是最迷人的。

2008年3月21日 星期五

越過死亡線(DEAD MAN WALKING)


當聖潔的修女遇上萬惡不赦的死囚,會是一幅怎樣的光景呢?
或者,想像一下自己是釘在耶穌旁邊十字架上的小偷,心情是怎樣的呢?而流血的耶穌又正在想些什麼?
DEAD MAN WALKING是監獄中的術語,指的是死刑犯由囚房步行至刑場的過程。距離也許很短,但是對死亡(而且是非自然死亡)的終極恐懼,對人生(即使平凡無奇)的最後眷戀,以及罪孽與救贖的交織糾葛,使得每一次回眸都是痛徹心肺。
千萬不要抱著看「洛城法網」的期待,導演提姆羅賓斯會被你氣哭的,因為片中沒有高潮迭起的法庭戲。你可以將這部電影當作關於死刑存廢的論述,順便翻翻舊報紙、想想台灣現在的情況;你也可以從宗教的角度出發來思索善與惡、罪與罰等大問題,片中有幾處關於聖經意義的論辯都還精彩。不過,如果把蘇珊莎蘭登飾演的修女視為一位心理治療者的話,會聯想到什麼呢?
修女初次探訪經過監獄大門時,讓金屬探測器鳴聲作響的是胸前的十字架,這彷彿暗示著我們:西恩潘所飾的死囚,被關在連上帝都到不了的地方,人間最陰暗的角落。死囚對其罪行矢口否認、把一切過錯歸究他人,為世上最陰暗的心靈。一場短期心理治療的雙人舞蹈就此展開。修女第一次當「屬靈輔導員」,宛如心理治療的生手,卻得讓自己像唐吉訶德般地堅定,用言說的擁抱造成死囚一點一滴的改變......
結局是死刑(注射處決)依然執行,心理治療仍舊無法撼動現實,然而死囚有了洞識與修通。聽著片尾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唱的歌,我想著:對於絕對陰暗的角落與心靈,或許一絲微弱的光線就可能改變場景。用這麼簡單的樂觀來鼓勵自己。(1996-8-26)

破浪而出(Breaking the Waves)


大年初四,一個人去看「破浪而出」。散場時燈光一亮,鄰座的女子自言自語說:「這是一部很神性的電影哩。」是啊,Miss McDonald,上帝先開了女主角Bess一個玩笑然後給了應允。
我覺得這部電影像是前後顛倒的童話故事。童話的最後一章必定是公主和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,而這是電影的第一章。然後,藍領階級的王子半身不遂,王子希望公主Bess找個男人上床,並對他說說性愛的細節,這樣他才可以早日康復,Bess為了愛情與上帝的試鍊成為妓女,最後被凌虐致死。
我正努力思索一個問題,Miss McDonald妳說說看,什麼是false belief呢?精神科醫師判定的基準(Bess被強制住院又逃脫)又是什麼呢?選擇題:信仰錫安山的上帝、信仰少年維特的愛情、信仰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、信仰披頭四的永恆草莓園、信仰關口將太的鮪魚壽司、信仰溫德斯的公路電影,以上何者為非?
(妳又綻放慢動作的冬夜微笑,依然不語,唇上的口紅顏色極好,讓我覺得問這種問題真是不智,我猜妳的意思是以上皆非。)
妳說Bess的行徑是愚蠢的,妳也強調這種愚蠢是導演刻意安排的,然而,這種愚蠢或false belief不正是本片最魅惑之處嗎?我想,信仰本身的必要條件,應該是信心與順服吧,而Bess用肉體來實踐它,依此面對一切不堪和羞辱,以及自己的軟弱猶疑。不知怎的,忽然想起聖女貞德或是革命烈士之類的人物。雖然我想妳大不同意,Miss McDonald,我覺得正是這種隱形的激烈性讓我執迷!
導演拉斯馮提爾(Lars Von Trier)說:「長久以來我的渴望是拍一部指涉所有行動都是『好』的影片,但既然『善』常被誤解,張力乃由此激起。」;「這次我不願讓自己稍離於這個故事和身在故事中的角色那強壯情緒。」於是,他幾乎完全採用肩扛攝影機風格,恍惚間我覺得好似V8家庭電影,而大量的特寫與跟拍,使得Bess的每一次笑容、慍怒與哭泣,成為銀幕上複雜情緒的壯麗奇觀(magnificent spectacle)。Miss McDonald,當Emily Watson(飾Bess)竟然透過攝影機凝視著妳時,妳是否可以感受到她體表的溫度呢?
基進如妳可能又會祭出女性主義的法寶了,妳說片中喀爾文教派的教會體系、牧師以及其餘男性、包括那名偽善醫生通通是不義的壓迫者,而Bess是被剝削的犧牲者。親愛的Miss McDonald,我看得見妳眼中的憐憫與高傲(妳想著:進步女青年不會如此下場)。不過我始終認為,那個經常和Bess對話的上帝,應該是女性的(feminine)。
我決定繼續和屬於我的上帝對話,並同時暗自戀慕著那位與我論辯的Miss McDonald。兩者都是很私人的事呢。(28 Feb 1997)

河流


PART1 河流
橫越陰鬱的中山南路。台北的天空老是這樣。我從一樓搭乘電梯到十五樓,去和一位肝癌併肺轉移的三十歲女子會談。電梯緩緩地流動,進進出出的都是浮躁不安的魚兒。那名女子彷彿是童年的蔣介石所目睹,在湍急的溪水中逆流而上的偉大魚種,嘴巴一張一合地正用力呼吸著。她氣虛地說原本計畫年底要結婚,但現在不行了......她正在嘗試所有可能的辦法,免疫療法、胎盤素、大陸中藥、民俗療法......
疾病是一種很文學性的metaphor,用來形容個人或城市都很棒。
我想問妳,Lady McDonald,魚兒要怎麼做才不會淹死呢?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。
在海平面泛著月光的午夜,妳用善於捕捉metaphor的雙手,緩慢編織肩頭的長髮,然後優雅地吐出一串好像神喻的精緻字眼:「只要真的是魚兒,就不會有淹死這種事情發生呀!」妳是水族館管理員樂於炫耀的美人魚。只是,想到那年夏天白沙柔軟的寧靜海岸,妳會不會有一股鄉愁呢?
忽然想到村上春樹。水族館中巨大的鯨魚陰莖。一樣巨大的悲哀。
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尾夠格的魚兒。某種identity crisis。沒別的辦法了,只能繼續使用彆扭的姿勢游動,繼續撞擊迎面而來的垃圾、排泄物、塑膠袋、浮游群落......
我的鰓、我的鰭、我的鱗,我必須讓妳清楚瞧見我魯莽游動的樣子。這是疾病也是宿命。

於是我游到令人窒息的西門町圓環,在麥當勞外像工地又像廢墟的街道,玩起搜尋妳的影子這種無聊遊戲,然後假裝驚惶地躲到漆黑而安全的戲院,讓自己癱在不大舒適的沙發上喘息,耳際還迴響著錄音帶的聲音:「前額開始放鬆,慢慢的放鬆,再放鬆......」。接著竟發覺方才游動的場域立刻在銀幕上出現,就忍不住笑出來了。還可以看到更多我不熟悉的角落呢。最讓人impressive的場景是同性戀三溫暖的幽暗長廊,裸露的覓食魚群開門、關門,等待交換禁忌的情慾。導演蔡明亮說,與前兩部作品比較,這一次他增加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。但是他增加的互動只和身體相關,和語言則全然無關(片中對白少的可憐,索性連字幕也省了)。一對極為疏離的父子,住在被水威脅的房子裡;兒子得了歪脖子的怪病,父親因為求醫行為開始與兒子有一點親近;最後的衝突真是伊底帕斯大災難,當父親與兒子在黑暗中,不知情地互相飢渴撫摸對方的陰莖後,父子間的溝通因而完成。破曉了,父親出去買早點,兒子推開廉價旅館的窗戶,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帶著諒解和寬容,他往外探視的脖子看起來好像沒那麼歪斜了......

電影一開始,兒子被拉去當臨時演員,演個河流裡的浮屍,要訣是不要使力。(片中的菸槍女導演,是香港導演許鞍華!)不要使力,愈用力就愈快下沈,那麼就隨波逐流自由聯想吧。Bruce Springsteen的“The River”是工農階級年少愛情的悲歌,他十九歲與瑪麗一同泅泳的河流最終還是乾涸;Jimmy Cliff的“Many Rivers to Cross”裡頭說渡河的意志讓他得以驕傲地活著,矛盾的是他似乎永遠找不到正確的路途,根本渡不了;瑪麗蓮夢露慵懶地唱著“River of no return”,勞勃米契只能在遠處酷酷地凝視,這是「大江東去」的畫面......
這個城市依然潮濕,擁擠的魚依然飢餓,一尾小魚替另一尾小魚做心理治療,大魚督導小魚,一群孱弱的小魚聚在一塊組成自救團體,還有讓我眼花撩亂的食物鏈......
而白沙柔軟與渾沌的寧靜海岸依然很遠。應該還存在那裡吧,我想。是時候了,妳不願再繼續瞥見我游動的姿勢了,所以我將安份地游遠一些,游到河床底妳看不見的黑暗洞穴,兀自呼吸著,每一個吐出的氣泡都是嘆息。Sigh no more,lady.唯一可以確信的是,不管我游多遠,每一個拂襲到妳的水波必將拂及我的身體,那也是一種bizarre的幸福吧。
謝謝妳的那番話,我仍然活著,居然沒有溺斃,奇蹟。謝謝妳只是說再見的某種方式。 Lady McDonald,my soul mate.Someone that I had already known,but somehow had lost.(John Lennon,The Ballad of John and Yoko)

PART2 漂流木
朋友帶我去一個叫做漂流木的地方。早就聽說那裡的小米酒非常好喝。
河流裡若是有一塊漂流木,就不會淹死人了。
粗糙的裝潢與燈光,賣一些原住民的書和CD,也有馬克思主義書和法文的精神分析書。窄小的舞臺上,幾個輪廓很深的年輕臉孔正賣力地唱歌。
發現一件事,除了朋友和我以外,其餘酒客幾乎全是原住民。有一種陌生的焦慮和尷尬。我突然想到「與狼共舞」,真是犯賤。朋友可能一樣不安,才會一直跟我談網路上性別論述的論戰,他被一堆女人圍剿,需要精神科的理論支持等等。真是不太高明的防衛機制。
台上的人終於表演完畢。吉他手阿強熱情地來敬酒,說他的故鄉在台東,台下的人他都熟。謝謝他,我像外星人的心情少了一些。然後他走到台上把吉他拿下來,隨興地彈撥幾個和弦。煙霧中開始有人低聲唱和。是有些哀戚的曲調。另一個人取出小鼓,原來手掌擊鼓的節奏是如此深沈真摯。
小米酒真的很好喝,我猜是加了可爾必思的緣故。愈喝愈多,身體自由而舒暢地灼熱著。唱歌的人愈來愈多,一首又一首原住民歌謠在空氣中撞擊人們被酒精浸潤的靈魂,一群不得不在台北漂泊的靈魂。「我的故鄉在那魯灣」、「原住民到那裡都是原住民」,可惜我不會唱那些歌,但可以辨識出一些地標如山地門與阿里山等等,有些歌夾雜著教會的語彙如「哈雷路亞讚美主」,有的歌詞包含簡單的日語,也有帶手勢的童謠,坐在對面的女孩比劃的韻律異常溫柔。後來有人乾脆起來跳舞,大家像節慶般地痛快笑著......
我無從得知這些原住民在台北生活的辛酸。我清楚明白的是,這些音樂其實是民族記憶的一部份,正如同黑人的靈歌或藍調,與商品化、MTV、KTV、排行榜等一堆鳥事無涉。一些高山的子民因為某些理由離鄉背井,週末在一個叫漂流木的地方,藉著歌聲再現古早的累積記憶,召喚著先民傳承的情感撫慰。經由這種儀式,他們必定不會像台北人那麼善於遺忘。Lady McDonald,這究竟是幸福還是悲哀呢? 離開的時候,阿強對我說:「別忘了到我們的故鄉來!」我和他一樣感到一股強烈的鄉愁襲來。因為鄉愁必須要遠離家園才會發生,所以,又該是出走的時候了,我對自己這麼說。(5 May 1997)